第134章 乱莺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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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134章 乱莺啼
  崔栖被人“请”到南梁王府上?, 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。
  这一晚之间?的变故太多,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场多方势力的角逐,成?为其中可供选择的一枚筹码, 但他花了一晚上?的时间?都没有理清楚, 为什么?他会陷入现在的这种局面?
  他原本一大早就打算求见这里的主人,那位南梁王世子, 但被亲卫告知南梁王世子眼下不?在府中。
  令崔栖打好?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。
  甚至他开始怀疑南梁王世子费心把他绑回来?的目的——无论怀揣着什么?目的,都不?该像是这种毫不?上?心的姿态吧?
  崔栖忍不?住开始怀疑自己。
  他早从姜氏的人口中打探出消息,对自己的身份已有猜测, 因此他确信这个身份可以成?为谈判的筹码, 也使这些野心家?们暂时不?会动他。
  但萧照的态度——崔栖忍不?住想?,他是不?是估错了京城的局面, 也许他的重要程度只能算可有可无?
  在不?断交织的怀疑和反省中,崔栖食不?下咽, 终于被人请到了南梁王世子的书房里。
  书房里除了昨夜一面之缘的南梁王世子,还有另外一个人。
  衣衫素雅, 但细密的宝相花纹折泛丝丝缕缕的金线光泽,透出不?动声色的华贵。“她”的身形高挑纤长,容貌万中无一, 但寻常人第一眼往往并不?为这罕见的美?貌的震撼, 反而是“她”天生的、居高临下的威慑更令人心悸。“她”的五官也不?是完全柔弱秀气的美?, 反而有着无法掩饰的锋利。
  “她”不?像崔栖见过的寻常女子。
  他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。
  南梁王世子的婚约对象,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, 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,清河公主。
  只有顶尖的权势与富贵以及相伴而生的危险,才能养出这样的气质。
  崔栖想?。
  从血缘的关系上?来?说,面前这位应当是他的姊妹。
  从来?没有过兄弟姐妹的崔栖, 想?到两人之间?存在的关系后?,原本冷淡的神态都不?由得?柔和了点。
  他看着商矜,含笑颔首。
  “崔公子昨夜休息的不?太好??可是孤有招待不?周之处?”萧照漫不?经心开口询问?,拉回崔栖的注意力。
  “一切都好?。”崔栖给得?回答很敷衍,他说完想?再仔细看看商矜,却发现被萧照的身形遮挡得?严严实实。
  “………”
  崔栖犹豫了下,还是没有胆子直接叫萧照让开。
  是商矜先开的口。
  “崔公子。”
  对方的相貌气质和记忆里艳冠六宫的宸妃少有相似之处,反而有着江南春光似的文雅亲和。
  崔栖迟疑片刻,才颔首:“清河公主。”
  他知道面前人的身份。
  只是他还不?知道自己该用什么?样的态度面对这个人才好?。
  他们是血脉至亲,但也是从来?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。
  对方看他,是同样的血脉至亲,还是要分走权柄的仇敌?
  崔栖不?确定地想?着。
  商矜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:“昨夜我与南梁王世子有些误会,致使他惊扰了崔公子,还请崔公子不?要见怪。”
  话中亲疏有别,崔栖眸光刹那黯淡,随即若无其事?地回复:“昨夜之事?不?怪世子。”
  “这样便好?。崔公子初来?越京,一应事?物与青州不?同,恐怕崔公子会有些不?适应。”商矜语调柔和,但言辞不?容置否,“世子府中宽敞,又有亲卫在侧,越京其他地方未必及得?上?世子府中,崔公子不?妨多住些时日,见识下越京风土人情。若有不?周之处尽管说便是。”
  “……殿下这话说的,好?似主人家?的身份一般……”崔栖莞尔,说着忽然?惊觉自己用词不?妥,下意识看向了这座宅邸真?正的主人萧照。
  萧照丝毫不?见恼意,反而乐见其成?般勾起唇角:“阿矜本就算我府上?半个主人。”
  崔栖这才想?起他二人之间?有天子金口玉言赐婚,牢牢绑在一起。
  且萧照如此说时,崔栖见那原本神色冷淡的人极快弯了弯唇角,一瞬即逝。
  他想?了想?,微笑附和着说:“公主与萧世子确实郎才女貌。”
  此话萧照深以为然?,以至于他看崔栖都多了两分顺眼,客气道:“既然?阿矜承诺,孤一定将崔公子招待周全,但有不?适之处,崔公子尽管同孤说。”
  “萧世子府上?待我已经极为周全,越京的人情风光我在青州亦有所耳闻,万家?灯火盛,繁华迷人眼。只是我恐怕要辜负两位的好?意——越京虽好?,但终究不?是家?。我还是想?早些归家?,兴许还能看见家门前春日的第一支杏花。”
  崔栖温和道。
  他眼神沉静平和,所言并非谎话,而是发自内心。
  商矜挑了下眉头。
  “青州繁花素来?闻名天下,青州杏花雪,蓬莱二月春,无怪乎崔公子如此眷恋故地风光。”
  他没有正面回应崔栖的话,允诺归家?时间。崔栖看着他唇边噙笑、毫无破绽的神色,对自己眼下的处境不?由得?默默叹了口气。
  虽然?猜到自己的身份,但无权无势的他在这些翻云覆雨的人手里也不?过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——还是有价值的棋子。
  “即便故地黄沙漫天,荒无人迹,也依旧令人眷恋。”崔栖轻声说。
  越京的富贵再迷人眼,也不?是他的故地,不?是此心安处。
  就算哪一日他对他身世的猜测得?到证实,他也没有打算长留在这座风云变幻、宫阙巍峨的越京城里。
  他不?是这风云缭乱的帝都里的人。
  “崔公子这么?想?,必定能早日归家?。”
  商矜眼尾向上?挑开一点弧度,似笑非笑,似漫不?经心地应和又似庄重许诺。
  ………
  “他同我想?的倒是很不?一样。”商矜站在萧照的书房里打量一幅花鸟画卷。送走崔栖后?,寂静的内室只剩两人相对。
  “阿矜对他的态度可比第一次见孤时的态度好?多了。”萧照站在他身后?,两人间?近到萧照一伸手就能把人揽入怀中。
  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扉横格抚过商矜发尾,他转过脸,一瞬间?半张脸沐浴在光晕里,几近透明,眼睫如振翅蝴蝶颤开飞去,眸底落入细碎流光,绮丽到令人恍惚。
  他勾了下唇角,哂笑:“萧照,你?以为人人都似你?,在我动了杀心后?还能安然?无恙活到现在吗?”
  萧照是他此生特例。
  这样的例外,有一个就足够了。
  萧照视线微微低垂,落在他衣领外的一截雪白脖颈上?,淡青色血管有力跳动,修长柔旎,流畅线条没入更深的衣衫之下。
  “殿下当日不?杀我,是不?欲杀,还是不?能杀?”
  萧照忽而问?。
  “答案你?不?是该很清楚吗?”商矜唇边扬起笑意,四目相对间?仿佛要看到彼此眼底最幽深的地方去。
  “我想?要殿下亲口答复。”萧照说。
  商矜没有如他所愿给予直接的答案,“无论当时我是哪一种想?法,今时今日你?还站在我面前,已经证明答案本身没有太多意义——”
  往事?不?可追。
  那个答案已经不?重要了。
  他目光越过萧照,久久凝望在他身后?半开的窗扉,一枝覆满冰雪的枯枝探进来?,犹自染着料峭寒意。
  但到来?年春日,这枯死的枝头又会重新开满花蕾。
  萧照没有得?到答复,轻声笑了下,继续问?:“那换作今时今日呢?”
  “殿下如今是不?能杀我,还是不?欲杀我?”
  他开口询问?时语调超乎寻常地平静,令商矜不?期然?地想?到一望无际的万里冰原,封住冰雪下的暗流急涌。
  商矜口吻肯定:“你?收到北境不?稳的消息了。”
  他望着萧照,颤了颤眼睫。
  能够承担起雍州北境局势的,唯有眼前一人。
  ——所以你?怀疑我不?过是在用怀柔的手段稳住你?。
  商矜看着面前人半晌,声线沉淡下暗藏锋芒:“所以你?想?要从我这里得?到什么?样的答复?”
  “倘若殿下对孤不?过虚情,今日也会纡尊降贵哄骗一番;倘若殿下对孤真?心,孤也能得?到想?要的答案。”萧照慢条斯理地说。
  “可孤偏偏就想?问?这一句。”
  “殿下又愿意给我什么?样的答复?”
  萧照视线描摹过商矜眉眼起伏,鼻峰走势,像是要重复千百遍才能抓住这人真?实模样的一瞬。
  猜疑试探后?徒然?建立起来?的信任并不?坚固,无从令人相信真?心交付。
  ——这是两人之间?不?能回避的问?题。
  窗扉外轻轻一声“咔嚓”,深雪催折枯枝,那枝不?能承受重担的细瘦枯枝断裂,无声坠在雪地里。
  与它一同坠落的还有枝头冰雪,坠地声响沉闷。
  良久后?,商矜才轻声开口说:“我说此后?对你?再没有分毫欺骗隐瞒,并不?是谎言。”
  萧照掌心握紧,刻入手心皮肤的疼痛这一刻被彻底忽略,手背上?青筋迸起,兀自按捺着某种激烈的情绪。
  他一瞬不?瞬盯着商矜。
  他一生心神,尽数牵系一人之身。
  人心总是容易贪婪,仅仅是这么?短暂的时间?,他便已经不?能从商矜愿意给予的当中满足,不?可遏制地索求更多。
  直到占有全部。
  商矜被这样炙热的目光注视,神态依旧无可挑剔的冷静从容。
  “塞外蛮夷之辈狼子野心,辽西王府蠢蠢欲动,雍、凉二州相接,凉州防线安定亦牵系朝廷生死,凉州刺史并不?可信。”
  凉州刺史暗中蛰伏、伺机而动。当朝廷安稳的时候他可以镇守凉州,压制鬼蜮之辈,但倘若天下动荡,商矜毫不?怀疑此人会马上?叛出朝廷,自立为王。
  但凡锋利的刀都要提防会被其割伤手。
  商矜一字一句,谈起雍州局势仿佛不?带任何感情。
  “若要使边境安定,蛮夷不?敢轻举妄动——萧照,你?想?的不?错。我必须仰仗于你?。”
  萧照与他在同一立场,才能将必要的代价降到最低。
  权衡利弊,无论如何他都不?会杀萧照。
  ——萧照读懂了他眼底暗含的情绪。
  “殿下说不?欺我骗我,果真?连半句虚言也不?愿意说。”
  听?不?出意味的语气。
  “可只是如此,还不?至于叫我要在你?面前忍辱负重。”
  “原来?殿下在面对孤时,一直是这么?想?的吗?”
  意外地,萧照听?完他说这句话后?却笑起来?。
  “所以你?知道了。”
  这话说出后?他竟然?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  自幼被灌输的教导告诉他,一旦将弱点软肋暴露,就会失去主动权。
  风月的博弈场上?亦是同理。
  商矜漆黑的眼珠掩映在深密的睫毛下,晦涩光芒在其中隐秘流转。
  “知道什么??”
  “你?知道我心慕你?。你?也知道我……输了。”
  爱.欲一旦显露,便压迫着人不?得?不?低头臣服,使对方为所欲为而无可奈何。
  “不?。殿下,是我先输的。”
  萧照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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