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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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启明愣了一下,看看许知然,又看看那几双眼睛,咳了一声。
  “那个……”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轻声开口,“我来讲一下吧。”
  许知然低头继续吃饭,但筷子慢了下来。
  周启明把案件的进展简单说了一遍,他尽量控制自己不带个人情绪,只是把事实一件一件摆出来。
  许知然一直低头吃饭,没说话,周启明说完了,屋里安静下来,许知然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,放下筷子,抬起头。
  “从一个警察的角度,我惋惜。”
  “从一个女性的角度,我憎恶。”
  “但从法医的角度……”
  她抬起眼睛,看着屋里的人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。”
  “她不想死。”
  “她在最后一刻,是想求生的。”
  “她的手抓住栏杆,抓得很用力,她不想掉下去。”
  许知然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手。
  从那个高度掉下去,有多疼呢?
  骨头断掉的那一瞬间,身体砸在地面上的那一声闷响,最后那几秒意识里闪过的画面会是什么呢?
  是痛苦,是解脱,还是遗憾呢?
  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,那个叫林梦的女人,在最后一刻,是想活着的。
  哪怕她之前真的想过死,哪怕那些话真的伤到她了,哪怕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再发过任何东西,在栏杆边上的那一瞬间,她选择了抓住。
  她没有放手。
  许知然忽然想起自己刚当法医那年,老师说过一句话:跳楼自杀的人,很多手上都有抓痕,不是别人推的,是自己跳的那一瞬间,身体的本能在求生,手会去抓,会去够,会想把自己拉回来。
  那是人活着的最本能的反应。
  “我只知道她不想死,她是一个勇敢的人。”
  “我们要给他的,是一个真相。”
  程驰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屋里几张面孔:“这是我们的职责,也是使命。”
  他起身走到白板前,拾起笔在上面落下几个关键词,笔尖与白板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分明。
  “我们分工。”他转过身,看向老唐,“父母那边,我和一弦跟你一起去,有个年长些的在场,说话总归方便些。”
  老唐闻言点了点头,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表示认可。
  程驰的目光随即转向周启明,“你再去一趟公司,林梦的办公室、工位、她平时放东西的角角落落,都仔细过一遍,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掉的,也在调查一下林梦在公司除了周恒,还有没有其他有矛盾的人,是我们遗漏的。”毕竟还有蓄谋这种可能。
  周启明正要应声,旁边却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:“我也去。”
  众人循声望去,许知然已将手中那双一次性筷子折好归入外卖盒中:“我那边暂时没事了,跟周启明一起去公司转转,万一现场有什么需要专业判断的,在场总比事后补强。”
  她亲眼去看看林梦倒是是什么样子的,也许她会是这里最能走进她的人。
  程驰略一沉吟,点了头,又转向角落里一直盯着屏幕的柯文,“小柯,网暴那条线继续往下挖,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人,那些骂得最凶的、ip在本市的、或者跟林梦有过任何直接交集的。”
  万一有什么极端的被他们落下了,还是得确认一下才好。
  “那就这样,今天先到这儿,都回去歇着。”
  程驰把笔放回白板槽里,话音落下时几个人陆续起身,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和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,片刻后脚步声便沿着走廊渐渐散去了。
  唯独那扇门后还留着两个人,周启明站在桌边没动,静静看着还坐在原处的许知然,她望着外卖盒子出神。
  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,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过来,她的头便顺势抵进他颈窝里。
  她没说话,他也没开口。
  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,路灯的光从玻璃上漫进来,在他们脚边铺开一小块昏黄的暖意。
  楼下,程驰走到车边正要拉开车门,却忽然停住了动作。
  他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,那扇窗户还亮着,隔着玻璃看不见里面的人影,但他知道许知然还在那。
  他站着看了两秒,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  一只手就在这时握住了他的。
  程驰低头,看见陆一弦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边,手指自然地扣进他指缝里,他便顺势握紧了那只手,拉到唇边在手背上蹭了蹭,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上漫开。
  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,然后一同上了车,车灯亮起时引擎声轻轻震动,驶出院门时后视镜里那扇亮着的窗户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。
  老唐也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,没急着发动车子,只是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院里那棵老树出神。
  片刻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,那头接起来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嗓音:“老唐先生!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  他嘴角便忍不住牵起一点弧度,“快了,马上就到。”
  挂断电话后他发动车子,今晚他想开得快一点,回家看看闺女。
  第231章 梦魇(十八)
  林家的饭桌上气氛并不比往常沉重多少。
  林母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来时嘴里还念叨着,说这都几天了警察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,办案子这么慢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。
  林浩埋头扒饭,偶尔抬头应两声,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。
  林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抽烟,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,只有烟头明灭间能窥见那张脸上没什么波澜。
  “你说这孩子也真是的,”林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语气里还是习以为常的抱怨,“幸亏是被人害的,要真像网上说的那样自己跳下去,咱们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。”
  林浩闻言抬起头,咧开嘴笑了笑,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  他没接话,但那个笑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,一个二十九岁还在靠姐姐还房贷的男人,大概也只能用这样的笑容来回应母亲的话了。
  那个在他们眼里应该一直听话、一直输血、一直沉默的女儿和姐姐,在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,其实已经不一样了。
  林梦曾经是听话的,从小到大,她几乎没怎么反抗过,不是不想,是反抗没有用。
  高考那年她考出了全县前三的成绩,老师说她可以去京都,可以去最好的学校,她自己也偷偷查了很久那个城市的照片和天气。
  但母亲只是摆了摆手说太远了不方便照顾家里,让她填了省内的大学。
  她想考研,母亲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,早点工作帮衬家里才是正经。
  后来她想换工作去更好的平台,母亲又说离家太远不行,万一家里有事你赶不回来。
  一次次地,那些可以向上走的机会,就像指缝里的水一样,眼睁睁看着流走,抓都抓不住。
  所以她学会了逆来顺受。
  学会了每个月按时往家里打钱,学会了不抱怨弟弟的房贷凭什么要她还,学会了在母亲念叨“你一个女孩子家别那么拼”的时候只是笑笑不说话。
  她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,缩到那间出租屋里,缩到那个不用花太多钱的游戏里,缩到没人能看见的角落。
  可三十五岁那年,有些事情开始不一样了。
  公司组织体检,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自己的体检报告,腰椎有问题,胃也不太好,甲状腺有几个结节需要观察。
  医生问她平时是不是压力很大,她笑了笑说还好。
  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,想这些年熬的夜,加的班,想那些因为她是女性而必须多付出的努力,想那些为了追上男性同事而不得不放弃的休息时间。
  三十五岁,如果人生能活七十岁,已经过了一半了。
  如果只能活六十岁,那可能已经过了大半了。
  那天晚上她坐在榻榻米上,开着那盏阅读灯,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,不再替弟弟还房贷了。
  她还是会每月转两千块养老费,但那八千块的房贷,她不想再背了。
  接下来的几个月,家里的电话变得前所未有的频繁。
  第一次接到母亲电话时,她还能平静地解释:“妈,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,房贷我真的不能再背了。”
  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声音就拔高了:“你自己的生话?你什么生活?你一个不结婚不生孩子的,有什么生活?你弟弟不一样,他要成家,要有房子,你不帮他谁帮他?”
  她说:“我帮了十年了。”
  “十年怎么了?你小时候我们养你二十年,你怎么不算?”
  她被那句话噎住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。
  第二次电话来得更快。
  这回母亲换了策略,不骂了,开始哭:“你说我容易吗?把你拉扯这么大,你弟弟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你,你现在就这样对他?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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