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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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启明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唐。
  陆一弦就站在程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  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
  他看着崩溃的心理医生,看着程驰僵直的背影,看着那片象征着一切终结的、被灯光和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地面。
  结束了。
  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  这个案件,到这里,以一种最惨烈、最猝不及防的方式,划上了句号。
  秦朗用最决绝的方式,归还了自己清醒的意志,也带走了所有可能指向林骁的直接证言。
  那封信又能证明什么呢?
  证明他的痛苦?
  证明他的悔恨?
  证明他最后一丝清醒的良知?
  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动机和心理轨迹,或许能让周淑慧的死因更加清晰。
  但,然后呢?
  他们还能为秦朗和周淑慧做些什么?
  似乎什么都做不了。
  无法惩治那个真正的恶魔,无法挽回破碎的生命,甚至无法给生者一个明确的、能够被法律认可的交代。
  ——
  消毒水的气味,单调的仪器滴答声,还有……
  “鸡……”
  “杀鸡……”
  “秦朗,你记得吗?那些鸡……”
  不……
  不是鸡……
  秦朗紧闭的眼皮下,眼球剧烈地转动。
  混乱的、血色的画面碎片般冲撞而来。
  冰冷的、挣扎的触感,飞溅的温热液体,浓烈的铁锈腥气……
  还有母亲严厉又焦灼的脸,一遍遍地说:“朗朗,勇敢点!看着它!杀了它!你不能怕!你必须要能保护自己!”
  勇敢点……
  勇敢点……
  那天,生日那天。
  茶几上放着蛋糕,也放着那把刀。
  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他去厨房,但她的眼神,她不停絮叨着“鸡还没杀”“总要面对”的话语,像无数只细密的针,扎进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。
  耳边还有一个声音,更清晰,更蛊惑,是那个转学来之后,唯一理解他的林骁的声音,带着笑,轻飘飘的:“秦朗,你很累吧?恨吗?要勇敢哦……勇敢一点,跨过去就好了……”
  勇敢……
  勇敢……
  他拿起刀。
  眼前晃动的,是那只扑腾着翅膀、发出惊恐咯咯声的鸡。
  对,是鸡。
  他必须勇敢。
  他狠狠地刺了下去——
  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。
  然后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微弱,颤抖,却熟悉到刻骨铭心:“朗朗……跑……”
  跑?
  他茫然地抬起头。
  视线里,母亲惊愕的、痛苦的脸缓缓放大,取代了那只想象中的鸡。
  她胸口的衣服,正被迅速洇开的暗红色浸透。
  她看着他,嘴唇翕动,最后的口型,依旧是:“跑……”
  轰——!!!
  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、颠倒、粉碎!
  不是鸡!
  是妈妈!
  他捅了妈妈!
  他杀了妈妈!
  “啊——!!!”
  剧烈的晕眩和黑暗吞噬了他。
  ……
  再次恢复一丝意识,是在血泊边。
  他好像完成了一套熟悉的流程。
  摘掉沾满黏腻的手套,拧开水龙头,冲洗那把刀,擦干,放回刀架上……
  母亲有洁癖,一切必须归位。
  然后,他转过身。
  母亲倒在血泊里,眼睛睁着,望着天花板,没有焦距。
  “妈……妈?”
  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,摇着她冰冷的肩膀,“谁?是谁?!谁干的?!”
  无人回答。
  只有浓烈的血腥味,和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、几乎要炸开的心脏。
  然后,他又晕了过去。
  ……
  此刻,在心理医生的话语刺激下,所有被恐惧和崩溃强行封印的记忆,如同被炸开的堤坝,血色洪流般汹涌而出,瞬间淹没了秦朗残存的、最后一点赖以自欺的屏障。
  他全都想起来了。
  他杀了她。
  用她逼着他熟悉的方式,用她为他准备的勇敢的课程,在她为他庆祝生日的这一天,在她可能终于想要暂时放过他、却依旧被焦虑驱使着念叨的时刻。
  他晕血。
  第一次发现自己晕血,是很多年前,父亲又一次将母亲打得头破血流。
  他看着母亲额角汩汩流下的鲜血,想冲上去,想保护她,想擦掉那些刺目的红,却眼前一黑,直接晕倒在地。
  从那以后,他成了一个没用的儿子,一个连看到血都会倒下的懦夫。
  母亲带着他离开了父亲,用尽力气保护他,却也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恐惧。
  她怕儿子像自己一样,无法反抗暴力。
  于是,克服晕血,学会面对,成了新的、更严酷的课题。
  杀鸡,成了每周的必修课。
  他恐惧,颤抖,呕吐,晕倒。
  母亲流着泪,却依旧逼着他:“朗朗,你得勇敢!你必须能保护自己!妈妈不能跟你一辈子!”
  他累,怕,但他不恨母亲。
  他知道母亲爱他,只是那爱太沉重,太灼热,太令人窒息。
  他无人可诉,直到林骁出现。
  那个人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疲惫和恐惧,轻声说:
  “我懂你。”
  “要勇敢一点,再勇敢一点。”
  那些话语,像催眠的咒语,在他最混乱、最抗拒的时刻,一次次回响。
  然后,咒语成真了。
  他以最勇敢的方式,杀死了他最想保护、也最爱他的人。
  清醒,成了最残酷的刑罚。
  他听见心理医生和护士离开的脚步声,去准备警察的问询。
  问询?他要说什么?
  说出这一切的因果吗?
  那只会让母亲的死,和自己的人生,都变成一个更加荒唐可悲的笑话。
  他慢慢地,从床上坐起来。
  身体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
  他走到窗边,夜风吹进来,带着城市遥远的喧嚣。
  他想起心理医生这些天不眠不休的陪伴,那些试图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温柔努力。
  他是个好孩子吗?
  或许曾经是。
  但现在,他只是一个杀了自己母亲的凶手。
  他欠医生一声谢谢。
  他静静地等着。
  直到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再次靠近。
  门被推开。
  他回过头,看着医生惊愕的脸,努力弯起嘴角,想展现一个轻松点的笑容,却发现肌肉僵硬。
  “谢谢您。” 他说。
  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。
  然后,他向后退了一步。
  夜风骤然猛烈,灌满了他的病号服。
  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
  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迅速放大的、冰冷坚硬的地面,和远处,那几点匆忙赶来的、熟悉又模糊的身影。
  也好。
  这样,就都结束了。
  妈妈,我不想跑。
  你还会想见我吗?
  “砰。”
  一声沉闷的、并不惊天动地的声响,为这个由爱起始、以血终结的故事,画上了一个仓促而绝望的休止符。
  楼下的混乱、惊呼、奔走的脚步声,瞬间席卷了一切。
  只有病房枕头上,那封字迹颤抖却工整的信,沉默地等待着,等待着将它主人最后的心声,传递给他最后想对话的人。
  第144章 出逃(五十六)
  冰冷的夜风卷过住院部大楼前混乱的现场,红蓝警灯无声却刺目地旋转着,将每个人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  心理医生被医护人员搀扶着带离,她的呜咽和那句“他是个好孩子”的喃喃自语,像钝刀子一样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  程驰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  他猛地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却梗在胸口,堵得发疼。
  他转过身,目光寻找陆一弦。
  陆一弦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背脊依旧挺直,但脸色比医院墙壁还要惨白,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。
  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无法控制的颤抖,泄露了他内心同样的震荡。
  那双总是过于冷静、能洞悉幽微的眼睛,此刻望着那片被封锁的区域,眼神空茫,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混乱,看到了更深处令人绝望的图景。
  程驰心脏狠狠一揪,想也没想,几步跨过去,伸手半扶半揽地握住了陆一弦的手臂。
  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,能感觉到肌肉的僵硬和冰凉。
  “先上去。”
  程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他努力维持着镇定,对陆一弦,也像是对自己说,“看看他……留下了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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