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  “但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,我没有成为一名特种兵。我上了公大,成了一名刑警。”
  程驰放下杯子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
  “是因为在我十八岁那一年,我大哥……进了icu。在icu里躺了两个月都没醒。他是特种部队的,去执行任务,在两国的边界。你知道的,特种兵这个工种,他们就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,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。我当时就想,我也要成为一名特种兵,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这样,但,这世界上一定得有人这样。”
  “可能是我父亲老了,或者是我爷爷老了。他们自己可以去流血,可以死在自己的职责里,可是他们好像……开始接受不了儿孙也这样了。我当时十八岁,也该填报志愿,决定未来的路了。我当时其实很执拗,我当时就想,我一定要接着走这条路。”
  程驰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
  “但是我后来没有。我胆怯了。”
  他坦然地承认,目光重新看向陆一弦,里面没有掩饰,只有平静,或许也有遗憾。
  “就在我决定跟家里说,我还是要走的那一天,我大哥再次下了一次病危通知书。然后……也是那一天,我父亲和母亲,坚决不同意我再走上这条路了。”
  他停顿了更长时间,像是在整理那些遥远的、却依旧清晰的片段。
  “其实……我还有个叔叔。他就是这样离开的。二十出头的年纪,没娶妻,没生子。甚至我也没有见过他,他就离开了。就在我大哥的那个年纪。所以家里面,坚决不同意。”
  “但是我当时年轻啊,我当时就是很犟,我当时就是想,男子汉大丈夫,保家卫国,天经地义。我堵在房门口,本来想推门进去跟他们说,我一定要去。但是我二哥……我二哥当时拦住了我。”
  程驰的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颤。
  “我二哥说,‘没事,让他做他想做的事情吧,我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了。’”
  程驰看着陆一弦,眼神复杂,“你知道我当时看我二哥那张脸吗?他跟我大哥是双胞胎,长着同一张脸。可是,我大哥当时躺在icu里,生死未卜。我当时就在想,如果有一天,我也不在了……我知道,这个家,可能就剩我二哥一个人了。”
  程家世代从军,但每代都只能剩下一个。
  父亲没了弟弟,爷爷失去儿子,也失去过弟弟。
  如果是自己流血牺牲,他的父亲和爷爷会义不容辞,冲在第一个,这是他们的信仰和责任。
  但可能真的是年纪大了,或许是迷信吧,他们认定程驰会回不来,便不允许他去。
  “我知道,其实大哥出事,最难过的应该是二哥。因为他跟大哥长着同一张脸,你知道吗?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,都会看见自己那张脸,然后想到……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。”
  程驰的声音有些哽,他清了清嗓子,才继续说下去。
  “那天,医生暗示,大哥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。然后我突然又觉得……我不想留二哥一个人。”
  按照惯例,他们家好像只能剩下他二哥。
  程驰扯出一个有些无奈,又带着释然的笑,“你看,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,我没有那样大公无私,我就是一个很自私的人。所以,我当了一名刑警。可能……也是一种弥补吧。我还是想,还是想惩恶扬善,还是想当一个正直的人。也许我不像你,我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。”
  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  “不过后来,我大哥醒了。他现在还是一名特种兵,我为他感到高兴。他们也为我感到高兴,因为我当了刑警之后,我发现……”
  程驰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,那是属于现在的他,属于刑警队长程驰的光芒,“我发现其实我很喜欢当刑警,你知道吗?我觉得那种惩恶扬善、抓到凶手、为别人沉冤昭雪伸张正义的感觉,也很适合我。”
  他看着陆一弦,目光温暖而坚定:“你看,像我这样,没有坚定到底的人,最终,老天爷都善待我,让我找到了一条适合我自己的路。你也一定会的。你的十八岁没有错,它只是带你走到了现在。而现在,我们还在往前走。”
  说完,程驰伸手,将那个蛋糕盒往陆一弦面前又推近了些。
  他打开盒盖,露出里面一个不算华丽、但看起来很新鲜的奶油蛋糕。蛋糕上用果酱简单地写着几个字:勇敢的18岁,致陆小弦。
  程驰从盒子里拿出附赠的一小包彩色蜡烛,仔细地数出十八根,然后一根一根,认真地插在蛋糕上。
  插好蜡烛,他又摸出打火机,小心翼翼地,一一点燃。
  十八簇小小的火苗在奶油蛋糕上跳跃起来,映亮了蛋糕上那行字,也映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桌面。
  程驰做完这一切,抬起头,看着陆一弦,脸上露出一个笑,声音也轻快起来:
  “所以呢,现在,我们就是要庆祝一下,陆小弦的十八岁,勇敢的十八岁。”
  他把“小弦”两个字,叫得自然又亲昵,完全不同于林骁那种粘腻阴冷的语调。
  “许愿吧。”
  程驰示意那些跳动的烛火,眼神明亮地看着陆一弦,“现在,你是十八岁的陆小弦,可不是现在二十八岁的陆一弦了啊。”
  陆一弦看着眼前跳跃的烛光,看着蛋糕上那行简单的字,再抬头,对上程驰那双盛满了温暖笑意和无声鼓励的眼睛。
  十八岁的陆一弦,有什么愿望吗?
  那个被战火、背叛和悬崖寒风冻结在时光里的少年,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愿望?
  世界和平。
  永无战争。
  每一个他遇见的孩子,都能在星空下安然入眠,不必担心明天的炮火。
  很宏大,很天真,很遥不可及。
  但在这一刻,在这个弥漫着咖啡香和蛋糕甜腻气息的安静角落,在那个目光灼灼、为他点燃十八根蜡烛的男人面前,陆一弦忽然觉得,也许,许下那个愿望,并不可笑。
  他极其郑重地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他清冷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,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  他静静地闭着眼,仿佛真的在认真地向十八岁的星空许愿。
  世界和平。永无战争。
  然后,他睁开眼。
  映入眼帘的,是程驰那双一眨不眨、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  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光,也清晰地映着他自己的身影。
  没有戏谑,没有催促,只有等待分享愿望成真的期盼。
  陆一弦看着他,弯了弯嘴角。
  然后,他微微俯身,吹灭了所有的蜡烛。
  十八簇小小的火苗同时熄灭,化作几缕细细的青烟,袅袅升起,散在空气中,留下淡淡的烛芯气味。
  蛋糕上的“勇敢的18岁”几个字,在融化的烛泪旁,依旧清晰。
  第133章 出逃(四十五)
  烛火熄灭的余烟,细细一缕,还未完全散尽。
  陆一弦看着那行被烛泪微微晕染开的“勇敢的18岁”,看着对面程驰被烛光暖意熏染得格外明亮的眼睛,胸腔里那股汹涌的、陌生的热流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越发澎湃地撞击着他的心壁。
  他想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切开蛋糕,不是品尝那份甜腻。
  他想拥抱。
  拥抱眼前这个人。
  这个在他剖开最鲜血淋漓的过往、露出内里残破废墟时,没有惊慌退却,没有廉价同情,更没有试图用任何大道理来修补或指点他,而是认真地为他点起十八根蜡烛,告诉他“你的十八岁没有错,也很勇敢”的人。
  这个举动冲动得不像二十八岁的陆一弦。
  是那个被程驰从时光深处小心翼翼打捞出来、用温暖烛光重新照亮的“十八岁的陆小弦”,在借着此刻他的躯壳,发出最本能的渴望。
  渴望一点真实的、带着体温的触碰,来确认这份突如其来、却又厚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暖意是真实的,不是他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又一幻觉。
  陆一弦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,擂鼓一样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  之前那些沉重的、冰冷的、将他拖拽向深渊的记忆碎片,似乎真的被这跳动的烛火和眼前人眼中的光,短暂地驱散了。
  一种久违的、甚至有些陌生的勇气,正顺着被暖流浸润的经脉,丝丝缕缕地流回他的四肢百骸。
  他知道,自己其实已经在慢慢走出来了。
  十年前那场噩梦之后,他需要漫长的戒断期才能勉强恢复功能,而这次,面对林骁的骤然出现,他虽然经历了剧烈的震荡,但不过两三天,他已经能再次站在这里,对程驰讲述一切。
  只是再次直面那个人,伤疤被硬生生揭开,终究还是会痛。
  但此刻,在程驰专注的目光里,在眼前这方小小的、跳动着过时烛火的奶油蛋糕面前,那些痛楚和阴霾,都奇异地退潮了。
  他脑子里空空如也,只剩下那双映着烛光、盛满温暖和鼓励的眼睛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