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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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可他从没见过这种排场。
  二十辆车。前前后后,层层叠叠,像一支小型军队在行军。每辆车之间的距离精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车灯的亮度、角度、色温都一模一样,连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声音都整齐划一。
  这哪是出行。
  这是巡礼。
  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在向这片土地宣告——我回来了。
  沈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  他忽然有点理解,为什么海城的人叫欧阳峥“活阎王”了。
  可能不是因为他的手段狠,不是因为他的权势大,而是因为——
  这个人,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气场,让人还没见到他,就已经开始害怕了。
  连他的车队,都带着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。
  沈澜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没出息的心虚压下去。
  车队驶过花园深处的小路,绕过喷泉,朝着主楼门前的空地驶来。
  二十辆车同时熄火。
  车灯熄灭。
  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了。
  世界重新安静下来。
  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栀子花瓣上滑落的声音,安静得能听见喷泉的水珠落回水面的声音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——
  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
  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  所有的车门,在同一时刻打开。
  那声音整齐得像一声令下——二十声“咔嗒”重叠在一起,变成一声沉闷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,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  黑衣保镖从车里鱼贯而出。
  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,笔挺如松,步伐整齐划一。
  沈澜看得非常清楚,他们手里端着枪。
  乌黑锃亮的冲锋枪,枪口朝下,保险栓已经拉开,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那枪身修长,弹匣弧度流畅,每一处线条都透着致命的危险。
  他们下车的时候,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——左手扶住车门,右手握枪,身体侧转,目光扫视四周,枪口始终朝向地面,但随时可以抬起。
  那姿态,那速度,那默契,是经过千锤百炼的、刀尖上滚过无数回的、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东西。
  沈澜见过枪。
  他爷爷是将军,大哥沈成是上将,他见过部队里的士兵端枪的姿势——标准、规范、教科书式。
  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。
  是把枪融进了身体里、变成了手臂的延伸、变成了呼吸的一部分的那种——本能。
  沈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  他忽然觉得,自己昨晚没敢喊那一嗓子,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。
  保镖们迅速散开,在主楼门前站成两排,每隔三步一人,从台阶下一直延伸到大门两侧。身体笔直如松,目光警惕如鹰,耳麦统一佩戴在左耳。
  枪口依旧朝下,但他们的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。
  第三辆车的车门开了。
  陈默从车里出来。
  西装笔挺,头发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平板,表情淡漠得像一个机器人。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,只是微微躬身,拉开了后座的车门。
  他看见欧阳峥从车里出来了。
  深黑色的高定西装,笔挺如松,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蒙蒙亮的晨光中撑开,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。
  沈澜盯着那张脸,心跳快得像打鼓,欧阳峥终于回来了,他头一回这么没出息地盼着一个人回来。
  此刻,这个人正站在他脚下。
  不到二十米。
  他在树上。
  欧阳峥在树下。
  欧阳峥从他脚下走过。
  从高处,从俯视的角度,看着这个平日里永远高高在上、永远俯视众生的男人。
  原来他的头顶也有发旋。
  原来他的发质这么好,黑得发亮,像上好的墨玉。
  原来他的肩膀这么宽,从上面看下去,像两座小小的山丘,撑起了整个人的气场。
  沈澜激动的张开嘴,要喊住欧阳峥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——
  嘴唇张开——
  喉咙震动——
  然后。
  没有声音。
  不是吧?
  他这具病娇小身板,折腾了一整晚——被狮子追、爬树、在树上挂到天亮——居然没晕,没骨折,没发烧,顽强得连他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。
  结果关键时刻,嗓子失声了?
  我这一晚上没晕没病没散架,你就给我来这出?
  好歹出个声啊!
  结果呢?
  连个屁都放不出来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——
  沈澜啊沈澜,你这破身体,该硬的时候不硬,该软的时候不软,该出声的时候你给我装哑巴。
  你还能不能行了?
  狮子依旧趴着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,根本没注意到树上的人在做什么。
  沈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  你等了一整夜的人终于来了,你离他只有二十米,你只要喊一声他就会听见,可你喊不出来的绝望。
  他在心里,用尽全身力气,撕心裂肺地呐喊——
  欧阳峥!
  我在这儿!
  树上!
  你抬头!
  你倒是抬头看一眼啊!
  你家狮子把我困了一整晚!
  可此刻,他骑在树上,看着欧阳峥从他脚下走过,看着那道背影离他越来越远——
  他才发现。
  他跑了整整一夜。
  连主楼都没跑出去。
  沈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老天爷,你是认真的吗?
  第69章 惩罚
  沈澜看着欧阳峥离那扇门越来越近。再走几步,他就会走进大门,走进卧室,发现床上空无一人。
  到时候整个庄园都会被翻个底朝天,保镖、暗卫、监控,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沈澜跑了,但没跑成,被一头狮子堵在树上了。
  那画面,沈澜光是想想就觉得丢人丢到了姥姥家。
  不行。
  不能让欧阳峥走进那扇门。
  也许是刚刚太激动导致的暂时失声,此刻沈澜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压向喉咙。
  声带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冲开,像是被堵了整整一夜的河道终于决堤,那股憋了太久的气流带着撕裂般的痛感冲了出来——
  “欧——!!”
  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尾音还破了调,最后变成一声嘶哑的、带着哭腔的呐喊。
  可它传出去了。
  清晰地、准确地,穿透清晨的薄雾,砸在欧阳峥的后背上。
  欧阳峥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  下一秒,二十几个黑衣保镖同时举枪,枪口齐刷刷对准树上那团模糊的身影,保险栓拉开的“咔嗒”声在寂静中整齐得像一声令下。
  欧阳峥没有开口。
  他只是抬起右手,五指微张,掌心朝下,轻轻一压。
  所有枪口同时放下。
  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,没有一丝迟疑。
  陈默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配枪,动作快得像是肌肉记忆。可当他顺着枪口的方向看清树上那个人的瞬间——
  他的手僵住了。
  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机器人脸上,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  他看着树上那个骑在树枝上、举着支票、光头、两撮小头发在风中飘摇的身影,看着自家老板站在树下、仰头望着那人、眼底满是心疼和无奈的模样——
  陈默在心里,默默给沈澜的档案又加了一颗星。
  这颗星,已经亮得快与老板并驾齐驱了
  博言站在他旁边,手里的枪还保持着放下的姿势,嘴巴已经张成了“o”型。他盯着树上那个身影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。
  “那是……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那是老板娘?”
  枭野没说话。
  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
  他正拼命咬着嘴唇,肩膀抖得像筛糠,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笑出来的泪水。银灰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微微发颤,整个人憋得脸都红了。
  沈澜在树上把这些反应看得一清二楚。
  博言那副见鬼的表情,枭野憋笑憋到浑身发抖的模样,就连陈默那张万年不变的机器人脸上都出现了裂缝——嘴角抽动的那一下,沈澜看得真真切切。
  完了。
  丢人丢到银河系了,底下站着一群持枪保镖,全都在看他笑话。
  沈澜恨不得把树钻个洞藏进去。
  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树下那头狮子。
  那头金黄色的大家伙正趴在草地上,仰头看着他,尾巴悠闲地扫来扫去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竟然带着几分——得意?
  那表情分明在说:看吧,我就说你跑不掉。
  沈澜气不打一处来。
  就是你!就是你把我追到树上的!你还有脸在那看戏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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